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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爷爷生病之后  

2017-06-29 16:40:21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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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,他老了,瘫坐在地,从此就再没从轮椅上站起来。之后,他逢人就拼命的絮叨,拉着每一个人的手询问病情。
看着那个年轻的时候沉默少语的爷爷忽然性情大变,我非常难受,却帮不了他丝毫。

小时候,爷爷是我的庇护伞,他能给我的阴凉超越父母,超越任何人,在他的羽翼之下,我的童年很少挨父母的骂。
我常掰着他的手玩,他的手特别,每一个手指上都刻印着千山万壑,皮肤一层层的龟裂又风干,让他的手有如石头般的坚硬。我以为,这样的爷爷会一直庇护我长大,犹如村中老树。

村子里有一片老柳树,我总觉得,爷爷是和它们一样的存在。我在老树下玩乐,在老树下哭闹,也在老树下慢慢长大。

我记事的时候起,爷爷就是这般模样。带着帽子,一件白衬衫洗得发黄,脚上踩着军绿色的胶鞋,我们兄妹几个非常喜欢粘着他,因为他总是任由我们胡闹,释放着孩童的天性。

晚上,他在煤油灯下教会了我唱《东方红》,白天,他在土地里,要我不忘感恩毛主席,说得真真切切。每次回老家看他,他总要唠叨很多遍,要我听领导的话。爷爷生活在一个动乱的年代里,新中国成立的时候他15岁。爷爷记得那天,村子里很多人都不干活,守在一个老式收音机的旁边,听着天安门广场上那一声激昂的宣告。在他几十年的生活里,他尤其强调感恩,在他的护佑之下长大的我,每每想起他来,总能记起他那一遍又一边耳提面命的要我牢记感恩的往事。

我第一次觉得爷爷老,是几年前,他走路开始要大口的喘气,生活开始变得规律无比,晚上睡得早,早上起得早。那时候我觉得爷爷真是一个奇怪的人,大清早我们还没起床,他就用茶罐喝了好几杯的茶水,烧熟了一锅土豆。

他总说一些与我们脱节的东西,又拼命的找许多话题来与他的子孙一辈保持着联系。他说起他修建贵州的铁路,说起他那个年代的花溪公园,说起河滨公园的米线有多好吃,说起属于他们那个年代的三线建设。却唯独没提过奶奶一句,奶奶去世得很早,那时候爷爷才43岁,之后,爷爷没再结婚。

着许多年里,他都一个人生活,不愿意挤到任何一个后辈家里,他过惯了闲散日子。直到他受了伤,他才开始安分的坐了下来,等着爸爸和叔叔们每日三餐的问候。

从楼梯上滚下来的那天,个人坐在楼梯脚揉了好久的腿。爸爸见他总也不回来,去找他,他蜷缩在角落里,头上都是汗。只说了句“腿麻,扶我一把”。摔倒之后,他一直隐忍着痛,挨到凌晨五点,又一次摔倒在厕所,弟弟听到一声重响,却再也扶不起他。

他从医院醒来的时候,嘴巴开始呈现出歪斜的状态,眼珠在在打转,却说不出话来。全家人围在床边,他安静的一句不说,也不哼疼,直到父亲招呼他去上厕所,他才从眼神中透露出了痛苦。我们都说,会好的。他也这么相信着。

刚刚生病的时候,他每顿饭能吃两碗面条一个鸡蛋。坚信着,他能站起来,不过是摔伤了腰。他每天都要求爸爸托着他的手练习走路,在不大的病房里能一直练到半夜。而两三个月后,腰部摔伤已经渐渐痊愈,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支配不了自己的右手右脚。一个月......两个月......三个月......过去了,他依然没能站起来。从那个时候开始,他就很少吃东西了。

他的性情也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改变的。

医院的护士走过来,要父母办理出院手续。“不用医了。”这之后,他不说话了。

白天安安静静的坐着,一到晚上就大声的哼哼。他总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,也不让身边的小孩子靠近。总说自己得了大病,会传染给小的一代人。

每每回家看到这样的他,我总想拐到墙角抹眼泪。从没想过曾经坚韧如此的爷爷会忽然倒下,每天只能望着远山发呆,对着亲人不停的唠叨。

一旦有人开始抱怨他的唠叨,他会立刻停止说话,然后恢复安静。我回家看他,他总有说不完的话,但是无论说什么话题,他总能绕回到他的身体状况上来。企图从每一个人的口中获悉病情好转的信息。而实际上,他自己也不信。

他说,他害怕身边没有一个人的时候死去。是啊,奶奶去世后,他孤独了40多年。

而上一次回家,是端午节,这次爷爷拉着我的手,叮嘱我要随时去看他。眼神里,多了我从来没看过的渴望。

我走那天,村子里的几棵大柳树正被一棵棵锯断,沉闷的砸在地上。爷爷坐在轮椅上,一句话也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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